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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死后的第十年 第12节
    “那你为什么,”傅应呈蹙眉,“天天吃饭跟个挖土机一样?”
    季凡灵:“……”
    你才挖土机,你全家都是挖土机。
    “我天生吃饭就快。”
    季凡灵木着脸,“怎么,跟我一起吃饭,让你很有压力?”她端起碗,“那我去客厅吃。”
    “就在这吃。”傅应呈目光不留痕迹地在她的嘴唇上落了下,顿了顿,“吃慢一点,怕我跟你抢?”
    饭是刚从电饭煲里盛出来的,她却好像感觉不到烫。
    平时没什么血色的嘴唇,露出玫瑰色的嫣红。
    仿佛她说话时呼出的气都是烫的。
    “怕?你还能抢得过我?”
    季凡灵浑然未觉,重新坐下,勉为其难道,“行吧,那我让让你。”
    季凡灵吃饭确实快,衬得正常速度的傅应呈格外慢条斯理,她诚心让了他好几口,还是在傅应呈刚吃一半的时候就吃完了。
    季凡灵一边玩手机,一边等他。
    大数据给她推了些新闻,包括琥珀南路出的交通事故两死一伤……季凡灵突然兴起,搜了下自己。
    还真让她搜出了东西。
    《女高中生车祸后神秘失踪,30天生不见人死不见尸》
    《96年女生见义勇为后突然消失,警方寻找两月未果》
    《交通事故后17岁女生离奇失踪,酒驾司机称其一无所知》
    ……
    单从新闻数量来看,当年她的失踪,在北宛市也算掀起了一阵风波。
    因意外事件失踪满两年,就可以宣告死亡。
    十年过去,虽然她人还活着,可惜早就“社死”了。
    季凡灵看自己的新闻可比看别人的津津有味。
    当时在场的除了失踪的她,就只有喝醉的肇事司机和七岁的小星星,两人的证词都不足为信,雨夜监控又过于模糊。
    所以对她失踪的原因,网友众说纷纭。
    季凡灵看着看着,突然嗤的一声笑出来。
    傅应呈抬眼看见女孩眼尾弯弯,语气罕见带了几分柔和:“什么这么好笑?”
    “我在看当年的新闻。”
    季凡灵把手机伸到他面前,细白的手指尖曲起,点了点屏幕:“有人猜我不是失踪,是被路过的货车挂住,拖到别的地方去了。”
    “来往的车很多,把我压扁了,碎成一块一块的。”
    “那天雨很大,这些碎块就被冲进……”
    “下水道里?”男人嗓音冷得像冰。
    “对,你怎么知道?”
    季凡灵放下手机,抬头撞进男人的目光中。
    餐桌上悬着的小灯洒下柔和的光,那双眼却黑沉沉地落在碎发的阴影处。
    盯着她的眼睛黑得慑人,如一层薄冰下覆着不见底的深潭。
    半点笑意也没有。
    空气凝固了一瞬。
    季凡灵眨了下眼:“……你怎么不笑?”
    压抑的戾气微妙地无法发作,男人凸起的喉结微微动了下。
    也只有她,能在他面前,嬉皮笑脸说着自己的死法。
    “不好意思。”
    女孩以为恶心到他了,缩了回去,慢吞吞道,“有时我会忘记,不是每个人的胆子都跟我一样大。”
    傅应呈沉默了会,敛了情绪,仿佛不在意地开口道:“还好。”
    “比起胡编乱造的假新闻……”
    男人意义不明地盯了她一眼,“还是挖土机更吓人。”
    季凡灵:“……”
    *
    或许是因为她念的新闻,傅应呈没了胃口,草草吃了两口就起身。
    季凡灵跟着他后面,抱了碗碟去厨房洗。
    傅应呈给她买饭,她帮傅应呈刷碗,很合理。
    不过每次她刷碗,傅应呈都会待在厨房,洗洗台面,擦擦砧板,整理厨具,或是鲜榨果汁,分她一杯晚上喝。
    虽然他一言不发,看起来很忙的样子,但季凡灵早就看穿了——他不是真的忙,他只是想抽空盯她几眼。
    很显然。
    傅应呈觉得她洗不干净,想监督她。
    季凡灵转身去餐厅端剩下的碗碟,为了图省事,把它们摞在一起抱着,心里盘算着先拿温水泡一下再用洗洁精。
    她边走进厨房边想事情,后颈突然感到一阵风,下意识弯腰就躲。
    她一躲,抱着的碗碟就散了。
    她回过神来,本能去捞。
    沾了油的碟子哪是她能捞住的,噼里啪啦,碎了一地。
    季凡灵还想伸手去捡,一只大手横插过来,攥住了她的手腕,几乎是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拎起来,强硬地拎到身边。
    头顶急切落下一句:“别捡!”
    季凡灵踉跄两步,站稳了,抬头看见男人旁边的碗柜,立刻明白过来。
    他只是想伸手打开她头顶的碗柜。
    按理说,根本就碰不到她。
    “我撞到你了吗?”傅应呈眉心蹙紧,“手破了没?”一边问一边抓了她的手去看。
    女孩手上沾着水和油,白皙的手指冰凉,局促地蜷着,倒是没有划破。
    傅应呈隐约看到她手腕上的暗红色,眼底深处闪过近乎失控的急躁,一手握着她的手腕,一手把她的袖子快速往上捋。
    一晃而过从小臂往上蔓延的淤青,淤血深处近乎黑紫,触目惊心。
    但也只来得及看了一眼。
    女孩触电似的抽回了手,把袖子放了下去:“没划到,就是把碗打了……对不起。”
    傅应呈语气沉了几分:“你的胳膊。”
    “骑车摔的,没什么事。”女孩飞快接道。
    又是骑车摔的。
    和当年找的理由都一模一样。
    眼前的一幕,将傅应呈扯回高一那个夜晚。
    便利店前,女孩坐在遮阳伞下的塑料椅上,一手撩着头发,有点别扭地背对着他。
    纤细的脖颈绷紧了,露出从后颈到肩胛骨一道斜长的血口,血浸透了校服,布料和皮肉黏在一起,看得人触目惊心。
    季凡灵不肯去医院,他只好用棉签和碘酒帮她清理伤口。
    伤口处有碎玻璃渣,嵌在肉里,他只能一点点挑出来。
    不知道有多疼,每次棉签落下,她好像都在微微发抖。
    傅应呈动作轻了又轻,素来冷静到漠然的人,此时却急躁得好像被架在火上烤,光线昏暗,少年捏着棉签的指尖泛白,手心都被汗浸湿。
    过了会,一直一声不吭的女孩突然出了声。
    傅应呈神经紧绷,下意识以为自己弄痛了她,抬头,却发现她在看花坛上野猫打架。
    居然看得津津有味,以至于笑出了声。
    季凡灵还伸手拉他:“快看,狸花一打三,我靠上墙了全都上墙了!”几只野猫互相哈气,追咬着飞墙走壁。
    她是真无所谓,好像完全没感觉到疼,又好像是,早就对疼痛习以为常。
    女孩笑起来露出尖尖的小虎牙,夜色昏暗,小脸苍白,猝然绽放的笑意有种让人心悸的漂亮。
    夜风忽起,将傅应呈满身的汗哗啦啦吹走。
    他才意识到季凡灵没有颤抖。
    颤抖的是他自己的手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“我来收拾。”季凡灵说。
    “站那别动。”傅应呈丢下一句。
    他转身去取了扫帚,回来将地上的碎片扫起来,装进塑料袋,又用布袋包好,拿透明胶带裹了几层,草草写了“小心碎瓷”的警示,然后扔进垃圾袋,又回来用拖把将地面拖了一遍,掌心抹了下地砖,确定没什么遗漏的碎渣,再去细细洗了手。
    他回来的时候,季凡灵还站在原地,有点局促地,偷偷瞄了眼傅应呈。
    男人立在光影交界处,沉思时周身气质冷恹,低着眼,慢慢转着左手乌金色的尾戒。
    冷水反复冲洗过的手指干净颀长,骨节分明如竹,漆黑的戒面衬得肤色冷白,手背上清晰地凸起青筋的脉络。
    看起来……格外的凶。